沈廷扬的声音压低了一截。
“朱纯臣世袭国公,祖上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,在京城勋贵圈子里排第一。京营的军饷,每年该拨一百二十万两,实际到兵部只有八十万,到了朱纯臣手里再克扣一道,真正发到兵卒手上的不到三十万。”
“一百二十万吃到三十万?”
“是。”
苏骁忽然站住了。
他转过头看着沈廷扬,眼睛里居然有光。
沈廷扬被他看得发毛。
“侯爷?”
“沈廷扬,你说,我现在去京营夺权,朱纯臣会不会杀我?”
沈廷扬张了张嘴。
“侯爷,朱纯臣养了几百家丁护卫,个个带甲佩刀,他要是急了眼,真有可能动手。”
苏骁的嘴角咧开了。
柳如烟在后面看着苏骁的背影,心里泛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。
她太熟悉这个笑了。
每次苏骁觉得自己可能要死的时候,就是这个笑。
“走,先不去严阁老宅子了。”
苏骁翻身上马。
“先去京营。”
沈廷扬急了。
“侯爷,名单还没拿到,您至少等锦衣卫把名单送来再……”
“名单让骆养性送到京营去,我在那边等他。”
苏骁一夹马腹,乌骓扬蹄就走。
沈廷扬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侯爷,京营在德胜门外,咱们这会儿过去连圣旨任命的文书都没带,朱纯臣根本不会认你的京营提督……”
“不认更好。”
苏骁头也不回。
“不认才有可能动手。”
沈廷扬跑不动了,弯着腰喘气,看着苏骁骑马远去的背影。
“柳姑娘,侯爷他是不是……又想找死?”
柳如烟跟着马小跑,只回了两个字。
“习惯。”
半个时辰后,德胜门外,京营大寨。
苏骁骑着乌骓到了辕门口,马还没停稳,就看见辕门两侧站了四排甲兵。
说是甲兵,其实连甲都凑不齐,前排穿铁甲的还像点样子,后排有几个穿的是皮袄子,上面缝了几片铁皮充数。
苏骁翻身下马,扛着戟就往里走。
辕门前一个把总拦住了他。
“来者何人,京营重地,不得擅闯。”
“苏骁。”
把总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还是横着刀没让。
“苏侯爷,末将没有接到任何调令或公文,恕末将不能放行。”
“陛下今早刚下的旨,命我领京营提督。”
“侯爷可有文书?”
苏骁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有。”
把总的表情很为难,但刀举得很稳。
“那恕末将职责所在……”
苏骁一把抓住他的刀背,手指一搓,那把刀的刀背上清晰地出现了五个指印凹痕。
把总的脸白了。
苏骁把刀还给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是个好兵,但你让不让我都得进去。你自己选。”
把总咽了口唾沫,往旁边退了一步。
苏骁扛着戟走进了京营大寨。
一路往里走,他越看脸色越沉。
营帐破旧歪斜,帐布上全是补丁。
校场上零零散散站着些兵卒,有的在晒太阳,有的在打瞌睡,有两个蹲在墙根啃干饼子,啃得满脸菜色。
一个看起来不到十七八岁的小兵蹲在地上磨刀,刀都卷刃了,磨石也是碎的。
苏骁路过他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小兵抬头看他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脖子细得像根竹竿。
像极了他在宁远城头见过的那些娃娃兵。
苏骁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点将台在大寨正中央,台子倒是修得气派,朱漆大柱,飞檐翘角,台上摆了一把太师椅,椅子上坐了一个人。
成国公朱纯臣。
五十来岁,方脸大耳,体态臃肿,穿着一身绣金团花的锦袍,腰间系的玉带扣都快包不住那个肚子了。
太师椅旁边站了一排持刀家丁,少说有四五十个,个个膀大腰圆,比外面那些瘦猴一样的京营兵壮了三圈不止。
朱纯臣手里端着一盏茶,看着苏骁走过来,没起身,没拱手,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。
苏骁走到点将台下面,抬头看着他。
“成国公?”
朱纯臣吹了吹茶沫子,抿了一口。
“苏侯爷来了?消息倒快。”
他环顾了一下台上,歉意地咂了咂嘴。
“哎呀,本国公没收到旨意说今天有贵客来,台上就这一把椅子,侯爷要不在底下站站?”
苏骁看着他,慢慢笑了。
朱纯臣也笑了,端着茶盏,居高临下。
“苏侯爷,本国公倒是听说了,今天早朝上你挺威风的。可京营这个地方跟金銮殿不一样,这里的水太深,你把握不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