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铨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账册。
那本从落鹰谷截获的账册,他以为周延儒被查办之后账册就会被封存起来,走正常的三法司流程,慢慢查慢慢审,他有足够的时间把自己的痕迹抹掉。
但崇祯现在当殿提了出来。
苏骁在旁边听到“账册”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又亮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崇祯,崇祯也看了他一眼。
苏骁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两个字。
配合。
皇帝在跟他打配合。
苏骁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,但跳的原因跟崇祯以为的完全不一样。
崇祯以为苏骁激动是因为看到了扳倒奸臣的希望。
苏骁激动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离死又近了一步。
得罪了满朝文官,再帮皇帝清洗了这帮人,事后这帮人的同党一定会疯狂报复,到时候弹劾折子铺天盖地,皇帝总不能一直护着他吧?
想到这里苏骁的劲头更足了。
“陛下说的账册,臣在辽东也看过。”苏骁转身面对满殿文武,声音洪亮得殿外都能听见,“那本账册里记着哪些人收了满清的银子,收了多少,办了什么事。朝堂上站着的诸位大人,有没有在那本账册上看到过自己名字的?”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左班第四排有个官员的腿开始抖了。
右班后面有人的脸色已经发绿。
冯铨跪在地上,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砸在地砖上,发出极细微的啪啪声。
“朕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崇祯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,“冯铨,这张调令是不是你签的?”
冯铨的嘴唇哆嗦了三下。
认,死路一条。
不认,账册里有他的名字,迟早也是死路一条。
但认了是现在就死,不认还能拖。
“陛下!臣冤枉!调令绝非臣所签!臣恳请陛下将此案移交三法司……”
“还拖?”
苏骁蹲了下来,跟冯铨面对面。
“冯大人,你知道你那一百多号人的刀砍在我身上是什么感觉吗?”
他伸出自己的右臂,晨光下满是旧疤的小臂上,有一处颜色稍浅的长条印记。
“他们的刀在我手臂上砍了十几下,连皮都没破。最后有把刀卡在我胳膊上弹回去,刀刃自己崩了,你信吗?”
冯铨的瞳孔放大了。
苏骁凑近了一点,压低了声音。
“你要真想弄死我,在这殿上当着陛下的面动手啊,我双手张开站在这里不躲不闪,你来。”
冯铨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往后仰了一下。
他看懂了。
这个人不是在威胁他。
这个人是在求他动手。
这种认知比任何威胁都要令人恐惧一万倍。
冯铨正要开口说什么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跪倒在殿门口。
“启禀陛下!锦衣卫北镇抚司急报!”
崇祯抬手。
“说。”
“昨夜辽东八百里加急军报,满清摄政王多尔衮率镶白旗两万精骑,三日前越过辽河,直扑宁远!”
殿内所有人的呼吸全停了。
苏骁回过头,看着那个跪在殿门口的锦衣卫。
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。
欢喜之中夹着暴躁,暴躁之中又带着一丝兴奋。
满清又打过来了。
这一次,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回辽东去送死了。
但崇祯接下来说的一句话,把他所有的盘算全部击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