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无月坐在灯下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。桌案上摊着三份誊抄完毕的简报,纸页边缘已微微泛黄,是他连夜整理时反复翻动所致。每一份都配有图示与文字说明,线条清晰,标注简明,不带一丝玄术术语,只为让凡人也能看懂其中凶险。他将最后一行字写完,轻轻吹了吹墨迹,合上册子,用粗麻绳仔细捆好,放入一只密封的木匣中。
窗外天色仍暗,星子未散。他在静室里坐了一整夜,未曾合眼。昨夜从密室归来后,他便着手归档所有线索——寒玉镜中的地脉波动影像、冰晶碎片记录的阴气扩散轨迹、南岭村落骨灰样本的分析结果,以及五处次要节点的联动模型图。这些原本只存在于修行者感知中的异象,被他以最直白的方式还原成数据与图表,如同农夫丈量田亩、工匠精心绘图建屋一般,不靠神通,只凭实证。
他知道,单靠叶家之力,守得住一时,守不住长久。幽冥殿的动作遍布东荒北线,九处阴脉节点遥相呼应,若真形成阵势,仅凭一府之防,连预警都难做到。他必须找人联手。
灯芯跳了一下,火光微晃。他抬手拨了拨灯,目光落在匣子上。联盟之念,并非临时起意。早在发现逆五芒星阵一角时,他就明白,这场灾劫不是一人一家能扛下的事。可他也清楚,自己身份卑微,曾是叶家赘婿,外人眼中不过是个侥幸活下来的废物。若贸然发声,只会被当成疯言妄语。
所以他要选一个开口的人——不是他自己,而是能让各方信服的人。
郡守代表最合适。掌一方政令兵权,辖下有巡城司、驿道哨所、州县耳目,消息灵通,威望足够。只要他点头,便能牵动官府体系,传书各州郡守,召集附近宗门议事。哪怕最终不成联盟,至少能让更多人警觉起来。
他起身,将木匣揣入怀中,换下平日穿的粗布短打,取出一件素色长衫穿上。这衣裳是三年前入赘时的旧物,洗得发白,但还算整洁。他不想以杂役模样登门,那只会让人轻视所言之事。他要以叶家特使的身份去见人,哪怕这个身份尚未被正式授予。
天边刚露鱼肚白,街巷尚无人声。他推开院门,沿着青石路往城南走去。晨风微凉,吹动衣角,扫帚柄依旧挂在腰后,但他今日没带它进屋,只留在门旁架子上。这一趟,他不需要它。
郡守别院坐落于城南高坡之上,青瓦飞檐,门前立着两尊石狮,台阶两侧设有守卫。他走到门前,抱拳行礼:“叶家萧无月,求见郡守代表,事涉全境安危,非私务可比。”
守卫上下打量他一眼。此人身形清瘦,面容沉静,衣着朴素却不失礼数,语气平稳,毫无急躁之态。他们虽不知其来历,但听闻“叶家”二字,又见其言辞郑重,不敢怠慢,一人入内通报。
片刻后,门内传来脚步声。一名中年文官走出,身穿深青官袍,腰束玉带,眉目端正,眼神锐利。他是郡守派来处理日常事务的副使,代行职权,常驻别院。
“你便是叶家那位……萧无月?”他打量着眼前青年,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。
“正是。”萧无月拱手,“昨夜我整理出一批关于幽冥殿活动的情报,涉及东荒多地地脉异常,恐有大患将至,特来呈报。”
副使眉头微皱。“幽冥殿?那是江湖传闻中的杀手组织,如何与地脉有关?”
“不是传闻。”萧无月从怀中取出木匣,双手奉上,“这里面有三份简报,记录了近一个月来北境三城断讯、五处阴气渗出点的坐标与时间轴,以及它们之间的联动规律。若您细看,会发现这些地点正构成某种阵型雏形。若放任不管,三年之内,东荒将陷入灵气倒流、百城崩毁之局。”
副使接过木匣,未立即打开,而是盯着他问:“你为何来找我?”
“因为只有官府才能调动全域耳目。”萧无月答,“叶家只能守住一府,但我所见之患,远超一家一姓。我不求领盟,只求一个发声之位。请您阅毕之后,决定是否值得传书各州郡与宗门,共商对策。”
副使沉默片刻,终是点头:“随我进来。”
厅堂内陈设简朴,唯有墙上挂着一幅东荒舆图。他将木匣放在桌上,解开麻绳,取出第一份简报。纸页铺开,图示清晰,文字简练,每一处标注皆有出处与时间记录。他逐页翻看,神色渐凝。
第二份简报中,五处次要节点被连成一线,显现出逆五芒星阵的一角。第三份则列出推演结论:若九处节点全部激活,阴脉倒灌,天地失衡,届时不仅修行界动荡,凡人城池也将因地气紊乱而塌陷、瘟疫横行。
“这些数据……你从何处得来?”副使终于开口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实地查验,多方印证。”萧无月站在堂下,语气平静,“南岭村落失踪案现场残留的骨灰中有螺旋状黑气;北境废矿地下三尺挖出刻有符纹的石桩;古庙遗址井底测得阴气浓度超出常值七倍。我不是修士,不懂什么大道真言,但我相信眼睛看到的、手摸到的东西。”
副使抬头看他,目光复杂。“你说的这些,若属实,的确非同小可。可你也知道,官府行事讲证据、重程序。如此大事,仅凭几份图文,恐怕难以服众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萧无月点头,“所以我不要您立刻下令围剿或布防。我只请您做一件事——将这份简报抄录数份,送往各州郡守手中,再递一份给苍云宗、铁剑门等大宗掌门,请他们自行查证。若他们也发现异常,自然会有所动作。”
副使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问道:“你图什么?”
“图活路。”他说得干脆,“我不信整个东荒就没人看出端倪。只要有人开始查,幽冥殿就不敢肆无忌惮。混乱也好过无知,至少人们会警惕,会防备,会寻找真相。”
堂内一时安静。
副使缓缓合上简报,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顺着北境三城的位置滑过,又指向五处次要节点。他的指尖停在葬魂岭旧址上,低声说道:“此处确为古祭坛遗迹,早年志书有载,说是封印过邪祟……若真有人想重启祭阵……”
他猛然转身,看向萧无月:“此非一家一姓之祸!”
说罢,他大步走向内室,高声下令:“取印信来!即刻誊抄三份,加急送往临川、云阳、北原三州郡守府!另备快马,送一份至苍云宗山门,一份至铁剑门总坛!就说——东荒有变,速查地脉!”
萧无月站在原地,未动声色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副使回身看他,语气郑重:“我会亲自写信附言,说明情报来源可靠。若后续有进展,我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你。”
“多谢。”萧无月拱手,“我不急,但希望您也别拖太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