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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7章 邻居屯粮我屯枪,邻居就是我粮仓(1 / 2)

潭州城。

镇抚司千户长安领命出去之后,动作比刘靖预想的还要快。

他在潭州城里蹲了两年多。

从南城甜水坊走到北城临湘坊,再从临湘坊绕回甜水坊,日复一日,风雨无阻。

挑着那副篾箩担子,卖的是针头线脑、火石火镰之类的碎物,看的却是每一条坊巷里的每一个人。

哪个坊正是马殷帅府的亲信,哪个队正手上沾了人命,哪个参军事在背地里中饱私囊。

这些事情,长安心里全有一笔账。

所以当他领着一百名玄山都牙兵,开始抓人的时候,几乎没走一步冤枉路。

头一个被摁住的,是南城甜水坊的坊正刘九。

此人在坊中干了十一年的坊正,人送外号“刘半仙”。

不是因为他会算命,而是因为他收钱的本事敲骨吸髓。

谁家娶媳妇他要抽喜钱,谁家办丧事他要收棺材税,谁家开了间豆腐肆他要按月收“例钱”。

更绝的是,但凡坊里有人犯了事被巡城的军汉拿了,只要拿三贯钱给刘半仙,他能把人从牢里赎出来。

长安对这些事一清二楚。

他在甜水坊卖了两年的杂物,刘半仙还找他收过三回“市例钱”。每回长安都笑呵呵地掏钱,一次比一次爽快。

此刻,长安站在刘半仙家的院门前,看着两名牙兵把这个五十多岁、满脸横肉的老坊正从被窝里拖出来。

刘半仙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旧中单,头发散乱,满脸惊恐。

“军……军爷……小人……小人是甜水坊的坊正!”

长安从怀里摸出册子,翻到其中一页,用指头点了点上面的字。

“刘坊正。”

声音不大,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。

“你认得我不?”

刘半仙瞪大了眼睛,盯着长安那张古铜色的窄长脸,盯了好一阵。

“你……你是那个挑货担的?”

“是我。以前每回收我的市例钱,你都说‘老弟情面,少收你两文’。我当时还挺感激你的。”

刘半仙的面皮一阵抽搐。

“今儿这钱,我替满坊的百姓收了。带走。”

两名牙兵架起刘半仙拽了出去。

他的叫嚣声从院门一直拖到坊巷口,渐渐远了。

甜水坊的百姓们挤在巷口偷看,起先还缩手缩脚的。

等看清楚被拖走的是刘半仙,巷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压不住的嗡嗡声。

有人拍手。有人啐了一口。

一个蹲在墙根下的老妪抖抖索索地站起来,嘴里念叨:“该!该杀!那斫头的杀才!”

长安没有停留。

他已经带着人往下一个目标去了。

行事极其利落。

辰时出发,午时拿人,不到两个时辰,捉了四十三个。

四十三个人被反翦双臂,用粗麻绳串成一长溜,沿着大街往帅府方向押送。

一路上,沿街百姓从门缝里、窗棂后探出头来。

起初只是偷看。

后来胆子大了起来。当那串人犯从朱雀坊经过的时候,一个中年妇人忽然从路边冲出来,抄起地上一块半截墙砖,照着其中一个被绑着的衙卒脑袋就砸了过去。

“还我男人!你还我男人!”

那衙卒被砸得血流满面。押解的牙兵拦住了妇人,但并没有推搡,只是伸手挡了一下。

长安在前头回了一下头,什么都没说。

妇人被邻里拉了回去,坐在路边号啕大哭。

押送的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
帅府前的台阶上,长安将册子与四十三名人犯的口供一并呈上。

刘靖翻了翻,抬起头。

“明日午时。广智门外。”

他合上册子递回给长安。

“让各坊的百姓知道。就说明日午时,宁国军在广智门外斩首示众,处决马殷治下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。有冤的、有苦的,都可以来看。”

长安领命退下。

当天下午,“明日广智门斩首”的消息便从每一条坊巷里传开了。

消息传散得远比料想的还快。

不需要他的人再多费口舌,百姓们自己在传。

从东城传到西城,从北坊传到南坊,从街面上传到深巷里。

洗衣的妇人在井边传,箍桶的老汉在门槛上传,连七八岁的稚童都跑在巷子里喊:“明日杀人嘞!广智门口杀坏人嘞!”

原本门户紧闭的坊巷,一下子活泛了起来。

有人开始上街了。

起初只是在自家门前转转,看看这些宁国军到底什么模样。

看了一阵,发现这些兵卒不闹事、不砸门。

甚至有几个在帮一个老汉把塌了的院墙残夯碎瓦搬到路边。

他们的胆子便又大了几分。

有个卖蒸饼的老婆子试探着在巷口支起了摊子,蒸了一笼麦饼。

她本来只是想试试,不卖也行,大不了自己吃。

结果饼还没蒸熟,就有三个宁国军的辅卒闻着味儿摸过来了。

“大娘,这饼怎么卖?”

老婆子吓了一跳,往后缩了半步。“莫……莫要钱的!”

说着伸手便去掀蒸笼的盖子,手抖得厉害,盖子差点没拿稳。

为首那个辅卒愣了一下,赶紧摆手:“大娘,您别怕,我们不是……”

可老媪哪里听得进去。

她已经把蒸笼盖子掀开了,里头的麦饼才蒸了一半,面皮还是半生不熟的,塌着一层黏糊糊的褶子,热气倒是冒了不少。

“拿……拿去吃,拿去吃!”

老媪一边说一边往后退,像是随时准备转身就跑。

三个辅卒对视了一眼。

为首那个挠了挠头,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钱,数了六文,搁在摊板上。

然后飞快地一人拈了一块半生不熟的麦饼,转身便走。

“不能白拿您的。节帅有令,不取百姓一文一物。我们要是白吃了您的饼,回去被伍长知道了,得挨罚。”

走出去七八步,其中一个咬了一口,龇牙咧嘴:“嘶!还是生的。”

“生的也吃。”

三个人嚼着半生不熟的麦饼,脚步匆匆地拐进了巷子里。

老媪站在摊子后面,呆呆地看着他们走远。

老婆子把那六文钱拿起来看了又看。

“这些个兵……”

她嘟囔着:“倒跟先前那些不一样咧。”

到了傍晚,已经有不少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坊巷口,小声议论明天的事情。

“总算有人管哒。那个刘坊正,我恨不得他早死十年咧!”

“听讲杀的不光是坊正,还有参军事、录事、孔目官,都是马殷手底下的人。”

一个老汉插嘴:“我听陈嫂讲,这个刘节帅在江西那边名声蛮好,报上都写哒的,么子均田免赋、轻徭薄赋……”

“你识字啵?”

“我不识字。不过我听人念过。那个报上讲得清清楚楚,一条一条的,跟告示一样嘞。”

三言两语之间,潭州城里的气氛已经和昨日截然不同了。

昨天,满城惶恐。

今天,惶恐还在,但里头掺进了一丝期盼。

那丝期盼很小,小得像刚升起的一缕炊烟。

但在这座刚经历了浩劫的城池里,一缕炊烟已经足够了。

……

帅府正堂。烛火摇曳。

刘靖伏在案上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计簿。

马殷帅府的库房,城破时只来得及烧掉了军仓和武库。

钱库却没烧,不是不想烧,是来不及。

马殷下令焚毁府库的时候,镇抚司暗桩已经抢先一步控制了钱库角门。

负责焚烧的两名亲卫被暗桩一刀一个放倒在门槛上,连火都没点着。

于是,马殷积攒了十几年的家底,完完整整地落到了刘靖手里。

簿册是竹纸的,泛着陈旧的淡黄,上头蝇头小楷密密麻麻。

刘靖一页一页地看,越看眉梢越往上挑。

金,三千七百余两。

银,一万四千余两。

铜钱,一百二十三万贯。

绢帛,四万余匹。

此外还有各色珍珠、玛瑙、犀角、象牙,列了整整两页。

这还只是帅府库房里的现钱帛。

另一本更厚的簿册记的是田产和邸店。

潭州城内外,马殷名下的水田有三千二百余亩。

加上挂在亲眷名下的隐田,少说还有两千亩。

城里的邸店,光是东市西市两处大市集里就有四十余间。

此外,还有城外两座茶山、一座铜矿的抽分、以及湘水上三个渡口的渡税抽解。

刘靖把册子合上,粗略算了一笔账。

马殷帅府的现钱、田产、邸店、矿山,加在一起,少说值五百万贯。

若再算上那些逃走官员的家产……

抄没逃官家产的差事,长安已经在着手了。

这些人跑得匆忙,金银细软带不走多少,宅邸田亩邸店更是一文钱都搬不动。

光是今天一个下午就抄出了十七家,抄籍装了整整一箱,此刻正摞在刘靖案头右手边。

刘靖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计簿上,微微仰起头,看着正堂顶上那几根烟熏发黑的房梁,嘴角牵了一下。

说起来,他刘靖在江南这几年之所以起家如此神速,一半靠商院经营,另一半嘛……

靠抄家。

轻徭薄赋、一条鞭法、均田免赋,都是良法善政,百姓欢天喜地,四方归心。

可善政的代价是什么?

少收了钱。

少收的钱从哪儿找补?

靠商院的商利,勉强能撑住半边。

另外半边,就得靠“邻藩的粮仓”了。

先是陶雅,然后是危全讽兄弟和钟匡时,如今轮到了马殷。

二十年节度使攒下的家底,一夜之间全部改姓了刘。

邻居屯粮我屯枪,邻居就是我粮仓。

这话的分量,还在越发沉了。

刘靖搁下计簿,端起案边的凉饮子喝了一口。

正堂偏厅那边,传来一阵嬉笑声和哄闹声。他侧耳听了听,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

今日下午,除了处置俘虏、安抚百姓、清点府库之外,他还办了一件事。

马殷的后宅。

马殷自己跑了,但他的女眷没来得及全带走。

帅府后宅留下了三房侧室和一众侍婢。

那些跟着马殷突围的旧部,也有不少把家眷扔在了城里。

刘靖下令将这些女眷集中看管、造册登记。

其中,马殷的三名侧室和几位逃官的妻妾。

容貌出众、正值妙龄的分赏给了此次有功的将领。

这是乱世的规矩。

自唐末藩镇割据以来,克城之后赏赐女眷给有功之臣,几乎是各镇的惯例。

一来犒赏功臣,二来瓦解敌方旧部人心。

自家的女人都被人赏了,还有什么脸面再提“旧主”二字?

刘靖照做了。

但他做得比旁人细致些。

赏赐之前,让林婉派人问过那些女眷的心意。

愿意的登记造册,不愿意的发给盘缠遣返原籍。

最后愿意留下的,有十二人,被分赏给了十二名有功将校。

大部分将领领命时一抱拳便走,干脆利落。偏偏有一个例外。

周大牛。

庄三儿先登营的老卒。

那一夜,周大牛身上挨了三刀两箭。

三刀分别在左肋、右肩和后腰。

两支箭一支扎在腿胫上,另一支从后背射进去,箭头嵌在肩胛骨边上,随军郎中费了半个时辰才夹出来。

命保住了。

但右臂的骨头碎了。

不是断,是碎。

骨茬子把血肉扎成了筛子。

随军郎中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,说了句“怕是保不住了”。

周大牛当时躺在抬床上,满身血污,听见这话,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
只是抬起还能动的左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啃了一半的麦饼,塞进嘴里嚼了两口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:“不碍事。左手也能砍人。”

先登营里的儿郎们说起周大牛,没有不称一声硬汉的。

后来守城的时候,周大牛拖着伤残的身子还在城头帮忙搬石头、递箭簇。

庄三儿骂他“不要命”,他咧嘴一笑:“死都不怕,还怕累?”

此人在战场上悍不畏死。

可偏偏有一件事,全先登营的儿郎提起来就笑得直不起腰。

周大牛怕浑家。

周大牛的浑家姓彭,歙州城里彭屠户的闺女。

长得膀大腰圆,嗓门洪亮。

嫁给周大牛的时候,周大牛还只是个小小的伍长,成亲头一天便立下了规矩。

在外头,周大牛说了算。

在家里,彭氏说了算。

这规矩守了好些年。

周大牛在外头冲锋陷阵,回到家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。

上回轮休回营晚了一个时辰,被彭氏追着满院子打,最后在柴房里蹲了一宿。

此事在先登营里传为笑谈,每逢儿郎们聚饮总有人拿出来取笑。

有人编了个顺口溜:“大牛大牛城头虎,回家就成灶前鼠。”

周大牛听了也不恼,只是脸黑得跟生铁似的,闷头灌酒不吭声。

今日,节帅赏了周大牛一名马殷的侧室。

此女姓柳,年方二十出头,柳眉细腰、清丽婉约。

周大牛接到赏赐令的时候,整个人僵在了软榻上。

他伤还没养好,右臂吊着厚厚的木板和布条,只能半躺半坐地靠着。

亲卫把赏令念了一遍。

周大牛的黑脸上先是一愣,然后“腾”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。

“我……我这……”

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搓了搓裤腿,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偏厅里,庄三儿正坐在旁边的另一张软榻上啃炙鸡。

左臂绑着厚厚的布条,右手攥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。

看见周大牛那副模样,手里的炙鸡差点没笑得掉到地上。

“哟——”

庄三儿拿鸡骨头指着他,嘴里含含糊糊的。

“周大牛!城头上都没怕过,节帅赏你一个大美人,你怎么脸涨得跟猪肝似的?”

周大牛的脸更红了。

他右臂动不了,左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
“谁……谁脸跟猪肝似的!”

庄三儿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,抹了抹嘴角的油渍,满脸促狭。

“那你倒是应啊。愣在榻上算什么?怕你家那浑家知道了揍你?”

偏厅里其他几个伤兵和将校顿时哄堂大笑。

一个裹着绷带的先登营老卒笑得牵动了伤口,龇牙咧嘴:“大牛哥。你在城头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呢?对付一个妇人还对付不了?”

“就是!”

另一个将校附和道:“你那婆娘到底有多厉害?”

“话说回来,大牛这右膀子要真保不住了,回家挨揍的时候想跑都跑不快。”

不知谁在角落里来了这么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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